雪隧塞成停車場。宜蘭民宿一房難求。這不是誇張，是週五傍晚的日常。
台北人瘋宜蘭。雪山隧道一通，四十分鐘到礁溪。比去淡水快。比去基隆快。宜蘭民宿成了後花園的入口。但這後花園，越來越擠。
十年前，宜蘭民宿兩百家。現在，兩千家。還不含違法經營的。農舍變民宿。別墅變民宿。連祖厝都掛上招牌。宜蘭民宿遍地開花，像雨後雜草，除都除不完。
為什麼？因為好賺。
一棟透天，隔成五間房。週末滿房，一晚收兩萬。一個月做八天，收入十六萬。比上班強。比種田強。比養豬強。宜蘭民宿變成印鈔機。誰不心動？
但代價呢？
農地碎了。稻田少了。水鳥不來了。宜蘭民宿一間間蓋，農舍一棟棟起。豪華農舍，其實是別墅。有泳池。有庭園。有停車場。就是沒有農作物。宜蘭民宿的華麗，踩在農地的屍體上。
在地人怎麼看？
老農民搖頭。以前插秧，現在插民宿。年輕人返鄉，不種田，開民宿。宜蘭民宿成了新農業。但這農業，不長稻子，長鈔票。老農說，田沒了，就真的沒了。宜蘭民宿再多，也換不回一碗自己種的米。
遊客怎麼想？
台北來的陳小姐說，宜蘭民宿好漂亮。每間都有主題。有北歐風。有工業風。有無印良品風。她每週來。每週住不同間。像集郵。像打卡。宜蘭民宿變成一種收集品。但她不知道，她住的民宿，可能以前是稻田。可能以前是果園。可能以前是濕地。
宜蘭民宿的興起，是台灣觀光的縮影。量衝上去了。質呢？有些民宿，早餐是清粥小菜。有些，是冷凍包子。有些，根本沒早餐。價格卻年年漲。宜蘭民宿的品質，跟不上數量。遊客抱怨。業者喊冤。政府兩手一攤。
更麻煩的是，宜蘭民宿排擠了誰？
排擠了真正想務農的人。農地漲了。年輕人買不起。租不起。只能離開。宜蘭民宿賺錢的，很多是外地人。台北老闆。台中投資客。宜蘭民宿的利潤，流回西部。宜蘭人，只剩打掃和接待。一小時一百五。沒勞健保。
這是宜蘭民宿的陰暗面。沒人想講。講了，就說你唱衰。但事實就是事實。宜蘭民宿越發達，宜蘭的貧富差距越大。宜蘭民宿越漂亮，宜蘭的農地越破碎。
政府管不管？
管。但管不動。母法鬆散。地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宜蘭民宿合法化的門檻低。違法的，罰款了事。罰完，繼續開。宜蘭民宿像野火。燒不盡。吹又生。
有沒有解？
有。但沒人敢做。總量管制。農地農用。違法斷水斷電。這些話，選舉時沒人敢說。因為宜蘭民宿是選票。是鈔票。是政績。誰擋，誰倒。
所以，週五傍晚，雪隧還是塞。宜蘭民宿還是滿。台北人還是來。宜蘭人還是笑。笑完，轉頭看農地。一塊一塊，變成民宿。變成停車場。變成再也長不出稻子的水泥地。
宜蘭民宿，是台灣的驕傲。也是台灣的傷口。打開了，就合不起來。你住得開心。他賺得飽飽。但宜蘭，慢慢變了。變成一個，只有民宿，沒有農業的宜蘭。變成一個，只有遊客，沒有農民的宜蘭。變成一個，只有週末，沒有未來的宜蘭。
下次你訂宜蘭民宿，想一想。你住的那間，以前是什麼？是田？是河？是樹林？還是，另一個再也回不去的故鄉？
宜蘭民宿，不是不能住。是不能只有宜蘭民宿。宜蘭民宿，不是不能開。是不能到處開。宜蘭民宿，不是壞事。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