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灣。這詞在西班牙，比海鮮飯裡的藏紅花還微妙。
馬德里大學東亞系，課堂上教授攤開地圖。西班牙人看台灣，常先想到「晶片」。台積電去德國德勒斯登，西班牙媒體跟著報，標題卻寫「台灣晶片巨頭落腳歐洲」。西班牙人不懂兩岸糾葛，只曉得：喔，那個小島，卡住全球供應鏈。
但西班牙自己也有「台灣問題」——加泰隆尼亞。巴塞隆納街頭，黃絲帶飄了十年。獨立公投、自治權、中央槓地方。西班牙人談加泰，像踩地雷。所以當他們聽見「台灣」，眼神會飄。有人低聲說：「像極了我們。」有人搖頭：「不一樣，台灣有軍隊。」
瓦倫西亞港，貨櫃堆成山。海運公司朋友說，台灣長榮、陽明的船，定期靠岸。西班牙橄欖油、葡萄酒，也往基隆、高雄送。經貿這條線，比外交務實。西班牙在台北沒辦事處？有，叫「西班牙商務辦事處」。名字繞開政治，照樣發簽證。
觀光更是直白。疫情前，台灣遊客愛去聖家堂、阿爾罕布拉宮。西班牙揹包客則迷上太魯閣、夜市。兩邊互換：西班牙人來台學中文，台灣人去西班牙學西語。語言交換，比政策快。
但政治現實，像西班牙廣場的階梯，一層一層。西班牙政府奉行「一個中國」。官方文件，台灣寫成「中國台灣」。可民間呢？Zara、Mango在台北展店，標籤繡「Made in Taiwan」。商人不管那些，錢先賺。
我問過塞維利亞的佛朗明哥舞者，知不知道台灣？她甩裙擺：「知道啊，你們也有原住民，歌聲像我們。」我愣住。她接著說：「但你們的政府，好像很愛吵架。」我笑了。西班牙人看台灣，像看一面鏡子：分裂、認同、驕傲、焦慮。
巴塞隆納自治區選舉那天，電視台訪問路人。老先生說：「我們要的是尊重，不是獨立。」旁邊年輕人喊：「台灣都能選總統，為什麼我們不行？」記者尷尬切畫面。這對比，太尖銳。
西班牙媒體《國家報》曾專題寫台灣：「亞洲的加泰隆尼亞？」標題下得猛。但內文又說：台灣從未正式宣佈獨立，中華民國體制還在。西班牙讀者霧煞煞。有人留言：「所以他們是國家嗎？」有人回：「你問聯合國。」
聯合國。西班牙是成員。台灣不是。這答案，西班牙外交部說得清楚。但民間交流，照走。馬德里皇宮附近，有家台灣珍珠奶茶店。老闆娘說，西班牙客人問：「你們是中國人還是台灣人？」她答：「我從台灣來。」客人點頭：「喔，泰國？」她翻白眼。
這荒謬，像西班牙番茄節，亂砸一氣。但砸完，還是要吃飯。台灣和西班牙，沒邦交，有直航？疫情前有，中華航空飛馬德里？沒有，得轉機。但貨機飛。半導體、機械、腳踏車，照樣運。
我離開Tapas吧，夜色沉。兩個留學生還在吵。一個說：「台灣是中國的。」一個說：「台灣是台灣的。」我喝乾Sangria，想起西班牙諺語：「No hay mal que por bien no venga.」壞事未必不帶來好事。兩岸僵局，西班牙夾中間，卻意外成了觀察站。加泰隆尼亞的痛，台灣的結，西班牙的無奈。三條線，織成一張網。網裡，全是普通人過日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