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發燒，是發光罢了。全球晶片荒那幾年，台積電三個字像護身符，貼在台灣臉上。外媒記者搭高鐵南下，專程去新竹看台積電廠房。廠房長什麼樣？灰白色，方正，像巨型冰塊。裡頭跑的不是冰水，是奈米。台積電把沙子煉成金子，台灣跟著鍍了一層膜。
但膜會破。
美國亞利桑那州沙漠裡，台積電蓋了新廠。日本熊本，台積電也去了。德國德勒斯登，台積電點頭。台灣人開始問：台積電是不是要跑了？答案很簡單：台積電沒跑，是全世界跑來求台積電。台積電的晶片太關鍵，關鍵到美國商務部長得親自打電話。關鍵到日本首相去熊本剪綵。關鍵到德國總理府發新聞稿。台積電不是台灣的台積電，是世界的台積電。但世界的台積電，總部還在台灣。這點，沒變。
變的是台灣的房價。台積電去哪設廠，哪就漲。新竹漲完換台中，台中漲完換高雄。楠梓從一片荒地變成科技新貴聚落。房仲說：台積電來了，連便當店都排隊。工程師中午吃什麼？吃一百五十元的排骨飯，配一杯七十元的拿鐵。物價跟著台積電的股價一起爬。散戶說：買不起台積電，至少買得起台積電旁邊的套房。結果套房也買不起了。
台積電的員工分紅，一年比一年厚。有人算過，台積電一年發出的薪水，可以蓋好幾座小巨蛋。但台積電的工程師不只看錢。他們看的是摩爾定律。摩爾定律說：晶片上的電晶體每兩年翻一倍。台積電把這句話當聖旨。從五奈米到三奈米，再到兩奈米。兩奈米之後呢？台積電說：還有A16。A16是什麼？是更小的奈米，更快的速度，更低的功耗。聽起來像繞口令。但台積電的對手笑不出來。三星在後面追，英特爾在後面喘。台積電回頭看了一眼，繼續往前走。
往前走，但水不夠。台積電一天用掉的水，可以填滿好幾座游泳池。台灣夏天常缺水。颱風不來，水庫見底。台積電只好自己蓋再生水廠。把污水變成純水，再把純水變成超純水。超純水洗晶圓，洗完再回收。循環再循環。台積電說：一滴水用三次。聽起來很環保。但環保團體說：台積電用電更兇。一座先進製程廠的用電量，等於一座中型城市。台灣的電從哪來？燒天然氣，燒煤，燒出碳排。台積電買綠電，買到風場不夠賣。風電業者笑呵呵。台積電皺眉頭。
皺眉頭的還有台灣的少子化。台積電工程師工時長，輪班星人日夜顛倒。生孩子？先排隊等托嬰中心。托嬰中心等不到，等台積電的幼兒園。台積電在廠區內設幼兒園，員工說：終於可以邊顧機台邊顧小孩。但名額有限。多數人還是把小孩送回老家給阿公阿嬤帶。台積電的產能滿載，台灣的嬰兒床空著。
空著的不只嬰兒床。還有傳產。台積電吸走人才，吸走水電，吸走土地。螺絲工廠老闆說：年輕人寧願去台積電穿無塵衣，也不願留下來車螺絲。台積電的薪水高，福利好，誰不想去？但台積電不是每個人都進得去。進不去的，留在傳產，看著台積電的新聞，心情複雜。台積電是台灣之光，也是台灣的壓力。光太強，影子就深。
影子裡有地緣政治。美國要台積電去設廠，日本要台積電去設廠，德國也要。台積電像一塊被各國搶著要的拼圖。台灣把台積電當成矽盾。矽盾的意思是：中國打台灣，等於打台積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