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張小小的記憶卡，能裝多少台灣？我插上讀卡機，跳出幾百個檔案。有夜市、有機車、有廟口。還有阿嬤的菜市場。
先說夜市。士林、逢甲、六合。每個觀光客都去。但在地人不去。在地人吃巷口那攤。記憶卡裡拍過一攤蚵仔煎。老闆手沒停過。煎盤滋滋響。排隊的人滑手機。沒人講話。只有油煙在講話。
台灣的機車。多到像螞蟻。綠燈一亮，整排衝出去。像潮水。記憶卡錄過一段。聲音很吵。但那是日常。你戴安全帽。你鑽車縫。你停紅燈。你腳放下來。撐著。等。這就是台灣。
廟口。記憶卡裡有張照片。大甲鎮瀾宮。媽祖出巡。人擠人。香火旺到眼睛睜不開。鞭炮炸完，地上紅一片。阿公牽孫子。孫子摀耳朵。阿公笑。那種笑，記憶卡拍不出來。但記住了。
還有一張。是菜市場。早上的。阿嬤蹲著挑菜。菜販喊：「一斤三十啦！」阿嬤說：「二十五。」菜販搖頭。阿嬤轉身。菜販喊：「好啦好啦！」阿嬤回頭。笑了。記憶卡錄下這段。台語。很道地。你聽不懂。但你知道他們在演一齣戲。每天都在演。演了幾十年。
台灣的便利商店。密度世界第二。記憶卡裡有張凌晨三點的照片。店員在補貨。茶葉蛋的鍋子冒煙。一個醉漢走進來。買了一瓶水。坐在窗邊。發呆。店員沒理他。他也沒理店員。這就是台灣。很近。也很遠。
還有機車騎士。等紅燈。抽菸。滑手機。看檳榔西施。記憶卡拍過一個。穿很少。但她在讀書。真的。課本放在腿上。綠燈。她收書。騎走。你來不及反應。她已經在下一個路口。
台灣的巷子。記憶卡裡有一條。很窄。兩邊是鐵皮屋。有一隻貓。躺在摩托車座上。睡。太陽很大。貓不動。你走近。牠睜一隻眼。又閉上。牠不怕人。因為這裡是台灣。貓比人還大。
還有一張。是選舉。宣傳車。大聲公。候選人揮手。阿伯騎腳踏車經過。比中指。候選人笑。繼續揮。記憶卡錄下。沒人打架。這就是民主。很吵。但很自由。
台灣的山。記憶卡裡有。玉山。合歡山。武嶺。機車騎上去。冷。但爽。你在山頂。看雲。雲在腳下。你抽菸。菸灰掉在地上。你踩熄。下山。回到平地。繼續塞車。
最後一張。是記憶卡快滿了。你刪掉一些。但刪不掉的是。那些味道。那些聲音。那些畫面。你以為你忘了。但記憶卡記得。它記得台灣。記得你。記得那個下午。你在廟口。吃一碗刨冰。糖水滴在手上。黏黏的。你舔掉。笑了。
台灣就是這樣。小小的。亂亂的。但很真。記憶卡裝不下全部。但裝得下你。你插上讀卡機。檔案跳出來。你看著。你哭了。因為你知道。你回不去了。但記憶卡還在。它還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