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跳出來的是夜市。士林。饒河。六合。寧夏。每個攤位都像一張小記憶卡，塞滿氣味。蚵仔煎的油煙黏在頭髮上。大腸包小腸的糯米黏在牙縫。珍珠奶茶的糖水黏在手指。你以為你在逛夜市，其實你在讀取。讀取別人的記憶卡。老闆的記憶卡裡有三十年前的攤位位置。阿嬤的記憶卡裡有孫子第一次吃糖葫蘆的表情。你的記憶卡裡有誰？有那個陪你排隊四十分鐘的人。有那碗吃到一半就飽了的麵線。有那隻趁你低頭滑手機時偷走你雞排的野貓。夜市就是一座島的記憶卡插槽。插進去，跑出來的不是檔案，是活生生的吵鬧。
再跳出來的是機車。台灣的機車不是交通工具，是器官。你有一張記憶卡，裡頭全是引擎聲。清晨五點，巷口早餐店老闆的機車先發動。那聲音像鬧鐘。七點，整條路都是機車。像螞蟻。像遷徙。像一場沒有排練的遊行。你載過誰？誰載過你？後座那個人的手，是放在自己腿上，還是環住你的腰？記憶卡不會說。但你的背記得。你的安全帽記得。你的排氣管記得。台北橋的機車瀑布，世界聞名。但在地人不會停下來看。他們在裡面。他們是瀑布。他們是記憶卡裡的資料流。一顆一顆，一格一格，往前衝。
神明也住在記憶卡裡。大甲媽。白沙屯媽。北港媽。每尊媽祖都有自己的記憶卡。遶境的時候，那些記憶卡全部連線。變成一個巨大的雲端。信徒跪在路邊。鑽轎底。那不是迷信。那是上傳。把自己的心願上傳到媽祖的記憶卡。然後等。等祂讀取。等祂回覆。回覆不一定馬上。可能明年。可能後年。可能在你已經忘記的那一天。你抬頭，看見彩虹。那就是回覆。記憶卡裡的神明不會說話。但廟口的榕樹會。樹下下棋的老人會。賣金紙的阿姨會。他們都是神明的記憶卡。你問他們，他們就講給你聽。
海浪也有記憶卡。墾丁。花蓮。台東。每個浪打上來，都帶著上一顆浪的記憶。沙灘上的腳印，五分鐘就沒了。但記憶卡記得。記得那個穿紅衣服的小女孩。記得那對吵架的情侶。記得那隻被浪捲走又吐出來的拖鞋。你坐在岸邊，什麼都不想。但你的記憶卡在跑。跑出你第一次看海的樣子。跑出你最後一次看海的樣子。跑出你還沒看過的海的樣子。
最後跳出來的是人。台灣人。一張記憶卡不夠裝。要很多張。早餐店阿姨的記憶卡裡有你的固定菜單。計程車司機的記憶卡裡有整座城市的捷徑。便利商店店員的記憶卡裡有半夜三點買關東煮的每張臉。你的記憶卡裡有他們。他們的記憶卡裡有你。互相插槽。互相讀取。互相格式化。又互相備份。
那張記憶卡，我拔出來。喀。電腦說，可以安全移除。我沒有移除。我把它放進口袋。它還在跑。跑出夜市。跑出機車。跑出神明。跑出海浪。跑出人。跑出台灣。台灣不是一個地方。台灣是一張記憶卡。你插進去，它就活過來。你拔出來，它還在。在你口袋裡。在你心裡。在你每一次呼吸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