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灣人愛拍照。手機記憶卡塞爆，是日常。
但你有沒有想過，一張記憶卡，能裝多少台灣？
先講夜市。士林、逢甲、六合。攤位燈泡閃啊閃，油煙飄啊飄。你拿手機錄影，記憶卡寫入。蚵仔煎滋滋響。大腸包小腸排隊排到腿軟。珍珠奶茶吸管插下去。這些畫面，全被記憶卡吞進去。它不挑食。好的壞的都收。
再講山。玉山、合歡山、阿里山。清晨五點，日出蹦出來。雲海翻滾像有人在攪豆漿。你按快門。記憶卡記下那一刻。但山上的溫度、風的鹹味、腳底的碎石感，記憶卡辦不到。它只存像素。不存感覺。
海呢？墾丁、花蓮、東北角。浪打上來。沙灘上有腳印。記憶卡拍下藍。但藍有好多種。記憶卡分不清。它只會說：RGB。台灣的海，不只RGB。
都市也一樣。台北捷運，人擠人。車廂晃。你低頭滑手機。記憶卡在口袋裡發熱。它知道你剛拍了一張自拍。背景是擁擠的車門。表情有點累。但記憶卡不會問你為什麼累。
還有選舉。掃街、造勢、旗子。記憶卡錄下吶喊。但錄不下失望。錄不下期待。錄不下那些沒說出口的話。
廟會呢？媽祖繞境。鞭炮炸。鑼鼓響。信徒跪。記憶卡拍下煙火。但拍不下信仰。拍不下那股「跟著走就對了」的傻勁。
棒球。中華隊。加油棒敲。記憶卡錄下再見安打。但錄不下全場跳起來的震動。錄不下隔壁阿伯眼淚滴下來的聲音。
記憶卡很小。比郵票大一點。但它裝了太多。裝了台北的雨。裝了台南的太陽。裝了台東的風飛沙。裝了澎湖的仙人掌。裝了金門的風獅爺。裝了馬祖的藍眼淚。
可是它裝不下台灣的複雜。裝不下族群的拉扯。裝不下歷史的傷口。裝不下語言的混雜。裝不下那些「你是哪裡人」的尷尬。
記憶卡會滿。滿了要刪。刪掉舊的。留新的。台灣也是。一直在刪。一直在留。刪掉一些記憶。留一些記憶。但刪不掉的是——這座島的脾氣。倔強。溫柔。矛盾。直接。
你問我台灣是什麼？我會說：台灣是一張記憶卡。容量有限。但寫入速度很快。隨時在錄。隨時在刪。隨時在重寫。
而我們每個人，都是那張記憶卡裡的一個檔案。有的被備份。有的被格式化。有的還在寫。
寫到這裡。記憶卡滿了。該換一張了。但台灣還在錄。沒停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