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氣溫三十七度呢。我站在杭州南路二段，汗從額頭滴到下巴。前面還有十二個人。店員手沒停過，蒸籠一開，白煙衝上天。中正紀念堂湯包，皮薄到透光。筷子一夾，湯汁在裡頭晃。咬下去，燙。但爽。
這家店開了四十年。老闆娘說，她公公當年推車賣。中正紀念堂湯包，最早是給工人吃的。後來觀光客來了。日本人、韓國人、香港人。每個人都拿手機拍。拍那顆湯包。拍那個蒸氣。拍自己燙到的表情。
台灣小吃很多。但中正紀念堂湯包不一樣。它就在中正紀念堂旁邊。你吃完，走三分鐘。你可以去看儀隊。看那顆大銅像。看自由廣場的鴿子。看情侶吵架。看外勞推輪椅。看陸客不見了。看台灣人自己來。
中正紀念堂湯包，其實不是名字。是我們叫出來的。因為它沒招牌。只有鐵皮屋。只有紅塑膠椅。只有一個阿嬤在包。她手指很快。一顆接一顆。像在彈鋼琴。但沒有聲音。只有蒸籠蓋子掀開的咔啦。
你問我，台灣是什麼？我說，台灣就是中正紀念堂湯包。很燙。很擠。很便宜。但你不吃的時候，會想。你吃的時候，會罵。罵完，還是排隊。
那天我旁邊坐一個計程車司機。他說，他載過一個日本人。那日本人專程來吃。吃完，哭了。司機問為什麼。日本人說，他爸爸以前帶他來過。爸爸走了。湯包還在。中正紀念堂湯包，就是這種東西。它不變。它不管你政治。它不管你藍綠。它不管你統一獨立。它就是湯包。
但說實話，現在味道有一點跑掉。皮有時候太厚。湯有時候太少。排隊的人太多。阿嬤換成外籍移工。手沒那麼快。但還是好吃。因為你吃的不是湯包。你吃的是時間。你吃的是中華路那排老樹。你吃的是中正紀念堂的圍牆。你吃的是台灣的混亂。你吃的是台灣的溫柔。
中正紀念堂湯包，一籠八顆。一百二十元。你覺得貴？以前只要四十。但以前中正紀念堂沒那麼多陸客。以前台灣沒那麼多煩惱。以前我們不用選邊站。以前我們只要排隊就好。
我吃完，走去中正紀念堂。廣場上有人在練舞。有人在遛狗。有人在喊口號。有人在發傳單。我坐在階梯上。肚子很飽。太陽很大。我想，這就是台灣。很擠。很吵。很熱。但你在這裡。你活著。你剛剛吃了一籠中正紀念堂湯包。
所以，下次你來。不要只去鼎泰豐。不要只去夜市。你來杭州南路。你找那間鐵皮屋。你排隊。你流汗。你被燙。你罵髒話。然後你笑。因為你知道，中正紀念堂湯包，不是食物。是台灣的縮影。是我們的日常。是我們的矛盾。是我們的驕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