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誇張呢。你站在淡水河口，風從海峽灌進來，像有人拿冰水往你臉上潑。那種冷，不是乾冷，是濕冷。黏在皮膚上，鑽進骨頭裡。東北季風就是這麼不講理。
它每年十月報到，隔年三月才走。像個賴著不走的房客。吹得基隆一個月下二十天雨。宜蘭更慘，整個冬天都在撐傘。你問當地人煩不煩？他們只會聳肩，說：「習慣了啦。」
但東北季風不是只會下雨。
它把整座島切成兩半。北邊濕答答，南邊乾巴巴。你在台北穿羽絨衣，搭高鐵到左營，下車發現有人在吃冰。同一天，同一個島。東北季風就是這麼任性。它翻過中央山脈，水氣掉在山頂，到了南部只剩乾風。恆春半島的落山風，就是它的傑作。風從山上下來，像吹風機對著人吹。洋蔥田裡，農民拿石頭壓住網子，不然整片會被掀掉。
漁民最懂東北季風。
冬天出海，浪高四米是常態。東北角漁港，船隻擠得密密麻麻，因為根本出不了港。烏魚卻偏偏這時候來。東北季風愈強，烏魚群愈靠岸。漁民冒著大浪捕烏魚，一趟賺一年。你說這是風險還是禮物？都是。東北季風從不給單一答案。
它還改變了台灣的飲食。
冬天的高麗菜特別甜。為什麼？因為東北季風帶來的低溫，讓蔬菜把澱粉轉成糖。你吃火鍋時那片高麗菜，其實是東北季風的功勞。還有草莓。苗栗大湖的草莓，要靠東北季風的冷，才會紅得漂亮。太熱，草莓長不好。太濕，草莓爛給你看。東北季風剛剛好。不多不少。
但東北季風也會惹禍。
它和颱風外圍環流聯手，就是共伴效應。雨下到爆。宜蘭曾單日破千毫米。土石流、淹水、坍方。東北季風不殺人，但它能讓災難變大。你罵它，它也不會道歉。它就是個氣候現象，沒有善惡。
這幾年，東北季風變了。
以前十月就冷。現在十一月還在穿短袖。以前基隆冬天雨下不停。現在雨變少了，但一下就是暴雨。東北季風的節奏亂了。該來不來，該走不走。你問老一輩，他們會說：「以前不是這樣。」但以前是哪時候？他們也說不清。只知道東北季風愈來愈怪。像一個你認識很久的人，突然變得陌生。
東北季風也影響選舉。
冬天造勢，北部場子冷清。風大，雨大，人不想出門。南部場子熱。風乾，太陽露臉。同樣的候選人，同樣的口號，東北季風幫你篩選觀眾。這不是陰謀論。這是地理。你住哪裡，東北季風就決定你冬天怎麼過。
它甚至寫進歌裡。
「東北季風」四個字，出現在多少台語歌？它代表一種無奈。一種等待。一種「我已經習慣了」的口氣。你聽陳昇唱，聽林強唱。東北季風不只是天氣。它是台灣冬天的主題曲。
所以，東北季風是什麼？
它是雨。是風。是烏魚。是高麗菜。是草莓。是落山風。是共伴效應。是選舉天氣。是台語歌。是基隆的除濕機。是宜蘭的傘。是台北的羽絨衣。是墾丁的短袖。是同一座島上，兩種冬天。
你討厭它，但你離不開它。沒有東北季風，台灣的冬天就沒有個性。沒有東北季風，烏魚不會來。高麗菜不甜。草莓不紅。你也不會在寒流來時，特別想喝一碗熱湯。
東北季風就是這樣。不討喜，但很重要。像一個不會說好話的朋友。你罵他，他還是來。你習慣他，他還是走。明年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