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市口那家投注站,鐵門還沒拉開,已經排了七、八個人。阿伯穿拖鞋,手上捏著一張皺巴巴的紙,上面寫滿號碼。他說這是昨天夢到的。旁邊的阿姨笑他:「你每次都嘛夢到。」阿伯回:「這次不一樣啦。」這種對話,全台灣每天都在發生。大樂透,就是這樣一個東西。它不偉大,但它很真實。

台灣人愛大樂透。或者說,台灣人愛那個「萬一」。萬一中了呢?萬一這次就是我呢?這種念頭,比彩券本身還迷人。你看看開獎那天晚上,電視機前面多少人盯著那幾顆球在滾。滾啊滾的,每一顆都像在跟你說:「再等一下,再等一下。」然後碰一聲,不是你。沒關係,下週二還有。下週五還有。大樂透就是這樣,永遠給你下一次。
投注站老闆娘說,她這間店開了二十幾年。看過有人中獎,也看過有人沒中。她說中獎的那個,後來就沒再來了。沒中的那個,天天來。她笑笑說:「這才是正常。」大樂透教會台灣人的,其實不是發財。是接受。接受你大概率不會中,但你還是可以買一個希望。五十塊,買一個禮拜的夢。禮拜二買,做夢到禮拜五。禮拜五買,做夢到禮拜二。划算啦。
有人說大樂透是窮人的稅。聽起來很酸。但你去問那些排隊的人,他們不一定覺得自己窮。他們覺得自己只是在買一個機會。一個翻身的機會。一個不用看老闆臉色的機會。一個可以大聲說「老子不幹了」的機會。大樂透賣的不是號碼,是這個。是那個你不敢說出口的、小小的、卑微的、但又很真實的渴望。

台灣的街頭,三步一小七,五步一全家。但投注站不一樣。投注站有一種氣味。一種混雜著香菸、報紙、還有人生百態的氣味。你在那裡會看到穿西裝的,也會看到穿吊嘎的。大家排在一起,沒有階級。只有號碼。你選你的,我選我的。開獎的時候,眾生平等。球不認識董事長,也不認識工友。它只認識那六個數字。這就是大樂透最公平的地方。也是它最殘忍的地方。
我認識一個計程車司機。他每天經過投注站就買一張。他說不是為了中獎。是為了「有個東西可以想」。他說開車很無聊,等紅燈很煩。但有買大樂透的時候,等紅燈就在想:「如果中了,我要先換車。」然後綠燈亮了,他還在想。想了一整路。他說這樣很好。日子有盼頭。你說他傻嗎?可能吧。但他快樂。大樂透給他的是這個。不是錢。是盼頭。
開獎那晚,我經過那家投注站。鐵門已經拉下來了。但旁邊的騎樓,還站著兩三個人。低頭滑手機。看開獎號碼。其中一個嘆了口氣。另一個拍拍他肩膀。沒說話。然後三個人散了。各自回家。明天,他們還是會來。因為大樂透就是這樣。它不保證你贏。但它保證你還有下一次。下一次,就是台灣人最相信的東西。不是這次。是下一次。下一次一定會更好。這句話,放在大樂透上,剛剛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