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張【記憶卡】,能裝多少台灣?我翻開抽屜,裡頭躺著三張。一張拍過九份老街的雨,一張錄下台南巷口的貓,另一張,全是早餐店阿姨的「帥哥今天一樣?」
台灣很小。小到你把【記憶卡】插進讀卡機,滑兩下就沒了。但台灣也很大。大到同一張【記憶卡】裡,山海差距像兩個世界。
先講山。阿里山的小火車,碰碰碰,晃三小時。車上阿公剝茶葉蛋,阿嬤嫌他剝得醜。窗外雲海翻過來,像誰打翻的豆漿。你拿相機猛拍,結果【記憶卡】滿了。滿了怎麼辦?刪掉昨天在墾丁拍的比基尼。反正比基尼到處有,阿里山的雲海,一年難得幾回。
再講海。花蓮七星潭,礫石灘。浪打上來,石頭滾動的聲音,像有人在耳邊揉塑膠袋。我蹲下撿石頭,導遊說不行,國家公園的。只好用眼睛存檔。但眼睛的【記憶卡】容量有限,三天後就模糊了。
都市呢?台北捷運。尖峰時刻,人貼人。你聞到隔壁的蔥油餅,聞到後面的汗,聞到前面的香水。三種味道打架。你的【記憶卡】錄不到味道,只能錄到廣播:「往淡水,下一站,中山。」中山站到了,門開,人潮像洩洪。你被推出去,差點跌倒。旁邊高中生笑你。你也笑。台灣人很愛笑,尤其是尷尬的時候。
小吃才是本體。台南牛肉湯,凌晨四點排隊。老闆切肉,手沒停過。湯淋下去,肉變粉紅色。你喝一口,鮮到頭皮發麻。想拍,手機拿出來,發現【記憶卡】又滿了。這次刪什麼?刪昨天在台中宮原眼科拍的冰淇淋。冰淇淋再買就有,這碗牛肉湯,離開台南就變味。
夜市。士林、逢甲、六合。名字不同,內容差不多。大腸包小腸、骰子牛、地瓜球。你邊走邊吃,油滴到衣服。攤販喊:「帥哥,要不要玩射氣球?」你搖頭。他喊下一攤:「美女,男朋友很帥喔。」你笑了,買了一串糖葫蘆。糖葫蘆咬下去,黏牙。但你就愛這種黏。
廟宇。大甲媽、白沙屯媽。繞境時,鞭炮炸到耳朵嗡嗡響。轎子衝過來,人群跪下去。你站著,像異類。旁邊阿嬤拉你:「跪啦跪啦,媽祖會保佑。」你跪了。膝蓋碰到柏油路,熱熱的。那一刻,【記憶卡】不用拍,直接刻在骨頭裡。

台灣的【記憶卡】還有一種,叫「健保卡」。看醫生兩百塊,拿藥再加一點。阿公阿嬤當信用卡刷。藥袋上印著「三餐飯後」。你問護士:「一定要飯後嗎?」她說:「你開心就好。」這種彈性,也是台灣。
最後,我想說。【記憶卡】會壞。格式化、摔到、泡水。但台灣不會。它一直在那裡。你來,它張開手。你走,它揮揮手。下次再來,早餐店阿姨還是那句:「帥哥今天一樣?」你點頭。她記得。你的【記憶卡】不記得,她記得。
所以,別只拍那些熱門景點。拍巷口的狗、拍廟前的阿伯、拍自己吃便當的樣子。那些才是台灣。高畫質,高節奏,高亂度。亂得很有層次,亂得很台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