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安生三個字,在老一輩新聞人嘴裡,像一根刺。誰碰,誰流血。
他跑黨政。跑軍事。跑那些不能寫的。顧安生常說,記者不是傳聲筒,是拆彈手。拆不好,自己炸。拆得好,別人炸。他選擇讓別人炸。
台灣解嚴前後,顧安生寫了一篇報導。關於情治單位如何監控異議人士。報社壓了。總編輯說,顧安生,你瘋了。他說,我沒瘋,是這個島瘋了。稿子最後沒登。但顧安生把副本塞進某個立委的公文包。三天後,立法院質詢。全島震動。

這是顧安生的節奏。不硬碰。繞。繞到你背後。捅一刀。不致命。但讓你疼。讓你記住。
顧安生後來離開主流媒體。自己搞了一份小報。油墨味重。紙質粗。但每一期都有讀者排隊買。他寫台灣的族群問題。寫省籍矛盾。寫那些政客嘴上說「愛台灣」、手裡卻在數鈔票的嘴臉。顧安生的筆,像手術刀。不麻醉。直接切。
有人問他,你這樣寫,不怕?顧安生笑。怕什麼?怕被跟監?怕被查水表?他說,我早就被跟了。從我寫第一篇報導開始。顧安生的家對面,永遠停著一輛黑色轎車。他太太受不了。離了。顧安生沒攔。只說,對不起,我這輩子,嫁給新聞了。
台灣媒體後來變了。有線電視開放。二十四小時新聞。顧安生看不懂。他說,這不是新聞,是連續劇。每天一樣的畫面。一樣的標題。一樣的立場。顧安生那時已經老了。但他還是寫。用毛筆。一筆一劃。寫在宣紙上。然後傳真給幾家小報。有的登。有的不登。顧安生不在乎。他說,我寫,是為了讓自己記得。這個島,曾經有人,不肯閉嘴。
顧安生最出名的一篇專欄。標題只有四個字:「誰在說謊」。內容列了十二個政治人物。每個人一句話。然後顧安生用一句話拆穿。不帶髒字。但刀刀見骨。那期報紙賣到缺貨。有人影印。貼在學校佈告欄。教官撕掉。學生再貼。顧安生知道後,只說,貼的人,比寫的人勇敢。

顧安生晚年。獨居。養一隻貓。貓叫「總編輯」。他說,這隻貓,比多數總編輯有種。顧安生最後一篇公開發表的文章。寫在二二八紀念日。他寫:「台灣人不是不敢講。是講了,沒人聽。聽了,沒人做。做了,沒人記得。」顧安生三個字。從此成了某種暗號。在台北某些咖啡廳。某些書店。某些深夜的廣播節目裡。還會有人提起。
顧安生走的時候。很安靜。報紙只登了一小塊。但他留下的那些剪報。那些傳真。那些被壓的稿子。還在。像種子。埋在土裡。不知道哪天。會再冒出來。
台灣的媒體環境。現在更吵。更亂。更假。但顧安生早就說了。他說,記者不是站在高處。是蹲在低處。看那些被踩的人。怎麼爬起來。顧安生的話。現在聽。還是刺耳。但刺耳。總比聽不見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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