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夜三點，滑手機。一則新聞跳出來。心頭一緊。又是對岸。又是軍演。又是誰說了什麼。你關掉螢幕。翻身。睡不著。這種感覺，就叫戒慎恐懼。不是怕。是繃著。像走鋼索。底下萬丈深淵。你只能往前。不能停。也不能晃。
台灣很小。小到一小時高鐵從北到南。台灣很大。大到每個人心裡都裝著不同版本的過去。有人說自己是中國人。有人說不是。有人說都可以。有人不說話。戒慎恐懼地不說話。因為一開口。標籤就貼上來。綠的。藍的。白的。紅的。你選一個。然後被另一邊罵。所以很多人學會了。在家族群組裡已讀不回。在同學會上聊美食。聊露營。聊股票。就是不聊政治。不是沒意見。是太有意見。怕一講。關係就碎了。這種小心翼翼。也是一種戒慎恐懼。
菜市場裡。阿嬤挑著高麗菜。一邊嫌貴。一邊說以前一顆十塊。現在一顆五十。她不是抱怨菜價。她是在抱怨時間。時間被誰偷走了。她不知道。她只覺得日子變了。以前鄰居是外省人。本省人。現在鄰居是越南人。印尼人。她戒慎恐懼地學著說謝謝。因為不說。就顯得自己沒水準。她不想被說沒水準。所以她學。學得慢。但學。這座島上。每個人都在學。學著跟不同的人相處。學著在衝突裡找平衡。學著戒慎恐懼地走下去。
年輕人呢。他們滑抖音。看小紅書。追陸劇。用淘寶。他們不覺得有什麼。文化就是文化。好吃就是好吃。好看就是好看。但老一輩看了。心裡發毛。戒慎恐懼地問：這樣好嗎？會不會被統戰？年輕人翻白眼。說你想太多。但他們不知道。他們也在戒慎恐懼。怕被同儕排擠。怕跟不上流行。怕被說老古板。所以他們什麼都試。什麼都看。什麼都不深入。因為一深入。就要選邊。選邊很累。他們寧可浮在表面。當個快樂的消費者。
企業家呢。更戒慎恐懼。訂單從哪裡來。貨要出到哪裡去。晶片賣給誰。廠設在哪。每一個決定。都是賭注。賭錯了。破產。賭對了。發財。但發財之後呢。會不會被盯上。會不會被制裁。會不會被要求選邊。他們不說。他們只做。低調地做。戒慎恐懼地做。像走在薄冰上。每一步都要輕。都要準。都要假裝若無其事。
政治人物最懂戒慎恐懼。一句話。可以漲粉。也可以掉票。一個動作。可以上國際版面。也可以被罵臭頭。所以他們說話。像在拆炸彈。剪錯線。就爆。他們的笑容。是計算過的。他們的握手。是排練過的。他們的眼淚。是恰到好處的。但選民看不出來。選民只看到激情。看到希望。看到討厭的人被教訓。然後投票。然後回家。然後繼續過日子。繼續戒慎恐懼。
媒體呢。更不用說。標題要聳動。但不能太聳動。要批評。但不能太批評。要平衡。但不能太平衡。因為太平衡。沒人看。太偏。被罵。所以他們戒慎恐懼地寫。寫一半。留一半。讓你自己猜。讓你自己氣。讓你自己怕。然後點閱率上升。廣告進來。他們笑了。你還在怕。
這座島。兩千三百萬人。每個人都在戒慎恐懼。怕戰爭。怕地震。怕停電。怕房價。怕低薪。怕孤獨。怕被遺忘。怕被吞掉。但也是這種怕。讓台灣人很韌。很敢。很會變通。很會在小縫隙裡找陽光。很會在戒慎恐懼裡。活出一點自在。
所以下次你半夜醒來。心頭緊。別急。那不是懦弱。那是你在乎。你在乎這塊土地。在乎身邊的人。在乎明天會不會更好。戒慎恐懼不是壞事。它讓你睜著眼。讓你小心。讓你珍惜。只要別讓它把你壓垮。就好。
天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