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不是亂扯呗。你仔細想,台灣這座島,跟咖啡糖像不像?小小一顆,硬。外面裹著一層甜,你以為它只是糖,咬開才發現,裡面藏著咖啡的苦、酸、香。層次多得要命。你以為你懂它,結果每次含,每次不一樣。
第一顆咖啡糖,我想到的是台北。台北車站附近,騎樓下,阿伯賣著一包五十的咖啡糖。他說,這是古早味。我問,多古早?他笑,說他阿公就在賣。你聽聽,這不就是台灣?什麼都混一點,日本時代的甜,國民政府來之後的苦,本土的酸。全攪在一起,變成一顆咖啡糖。你以為它普通,但它偏偏活下來了。
第二顆咖啡糖,在台南。台南人吃甜,你知道吧?但他們的甜不是死甜。是那種,你以為是糖,結果尾韻跑出醬油味。像什麼?像台南的巷子。窄。彎。你鑽進去,以為迷路了,結果盡頭是一間廟。廟口有人在下棋,棋子敲在石桌上,摳摳摳。旁邊攤販賣著咖啡糖,不是包裝好的,是散裝。秤重的。你買十塊,阿嬤多送你一顆。她說,少年仔,呷甜啦。這顆咖啡糖,咬下去,甜中帶鹹。鹹的是什麼?是眼淚。是那些離開台南的年輕人,過年才回來。回來吃一顆咖啡糖,又走了。
第三顆咖啡糖,在花蓮。花蓮的咖啡糖,不一樣。靠海。糖裡面有海風的鹹。你咬,先甜,再鹹,最後是咖啡的苦。像清水斷崖。一邊是山,一邊是海。你站在那裡,風很大。你會想,台灣怎麼這麼小,又這麼大。小的是土地,大的是什麼?是那些說不出來的話。是那些,你含著一顆咖啡糖,站在海邊,突然想哭的衝動。為什麼想哭?不知道。可能就是因為,咖啡糖太甜了。甜到讓你想家。

第四顆咖啡糖,在台中。台中什麼都大。馬路大,太陽大,連咖啡糖都大顆。但你咬下去,會發現,它空心。不是偷工減料。是它故意留空間。像台中歌劇院。像那些新蓋的大樓。看起來很滿,其實裡面空空的。你住進去,才發現,鄰居不認識鄰居。電梯裡,大家低頭滑手機。沒人含咖啡糖。因為咖啡糖要慢慢含。但台中太快了。快到你來不及含,糖就化了。化在手上,黏黏的。你甩一甩,甩不掉。像那些,你以為忘記了,其實還記得的東西。
第五顆咖啡糖,在屏東。屏東的咖啡糖,最土。不是罵人。是說,它真的從土裡長出來。檳榔樹下,咖啡樹。咖啡豆採下來,曬在庭院。阿嬤用大灶炒。炒到焦香。然後做成糖。你吃,會吃到一點焦。那一點焦,就是屏東的太陽。太烈了。烈到把咖啡豆曬傷。但曬傷的豆子,反而更香。像什麼?像那些,被留下來的人。他們不是不想走。是走不了。走不了,就留下來。留下來,就種咖啡。種咖啡,就做咖啡糖。做咖啡糖,就等那些,去城市的人回來。回來吃一顆。說,嗯,還是屏東的咖啡糖,最對味。
第六顆咖啡糖,在台東。台東的咖啡糖,最慢。你含,它不急著化。你急,它也不理你。像台東的海。像台東的風。像台東的那些,你以為無聊,其實是安靜的東西。你在台東,含一顆咖啡糖,會聽到自己的心跳。咚咚咚。你會想,我為什麼在這裡?我為什麼不在台北?我為什麼要含這顆咖啡糖?沒有答案。但咖啡糖會告訴你,慢慢來。慢慢含。總有一天,你會知道。
第七顆咖啡糖,在澎湖。澎湖的咖啡糖,有海味。不是那種,浪漫的海味。是那種,曬魚乾的海味。是
